去年的山形影展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單元,「All About Me」。這單元裡的片子都不是大製作,大多都是短片或實驗性較強的影像,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在挑戰著紀錄片的極限。對這個單元,我又愛又怕,總覺得這裡的影片品質很不一,像個地雷區,但沒想到某部影片卻帶給我異常深刻的印象。
紀錄片之於「善」(揚善)的主題,通常是討好觀眾的,但我們卻很少看到有紀錄片願意去處理「惡」(殘破、罪行、慾望、貪婪)。
於影展的手冊上,在「All About Me」單元裡有部片的片名相當引人好奇,叫做「Mother of the Mother and Also the Mother of the Mother’s Mother, and Her Daughter」。
由於片名特殊,還沒開場就吸引了相當多人潮開始排隊。忽然間,一個可愛的年輕日本女生跑來和我們談話,表示他很喜歡李家驊導演的《25歲,國小二年級》,也希望我們會喜歡她的影片。
啊,原來這可愛小女生是這片子的導演瀨戶口未來呀!
影片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分鐘,但觀看的途中,不停地有人離席。這部片其實處處機關,主要在講述「我想殺死媽媽」的慾望和意念,但卻由於媽媽早已過世,於是這個意圖成為深埋心中的一種悲痛。除此之外,影片也更稍稍探討了這個殺死媽媽的慾望其實是源自於原生家庭的破碎關係以及日本社會對女性的保守看法。
影片中,不再有任何敘事的結構,她利用各種鮮豔的色彩,動物、內臟、道具、顏料、風景、變調聲音來呈現對母親的怨恨,畫面經過精密的設計和推敲,如同一本邪惡繪本,頗有錄像藝術的意味。
身為觀眾的我們嚇了一大跳,原來這個小女生內心潛藏著這麼深的怨念。透過影片,我們彷彿進到她內心最深、最醜、最惡、最私密的小角落,她不對這種殺人慾望感到害羞和恥辱,反而勇敢地正視慾望,用影像排解慾望。
由於她在影片中用了相當多污穢、令人作噁的圖像和舉動,許多觀眾也發出了不適的聲響和出走的行動。不過我想,拍這部片一定需要承受相當大的心理壓力,如同《25歲,國小二年級》能那般正視自己的傷痛並被觀眾接受,那麼我們又何嘗不能如此正視自己關於「惡」的慾望呢!
哲學家尼采曾提到:「人和樹原本都是一樣的,他愈是想朝光明的高處挺升,他的根就會愈深入黑暗的地底──深入惡中。」
用這句話來看待目前台灣紀錄片的環境,我們可以看到幾部上院線的紀錄片的某種單向策略。《奇蹟的夏天》、《夢想無限》關於熱血、夢想的同質性,而《醫生》好不容易欲探求人生命中最黑暗神秘的「死亡」議題,卻也在商業的包裝宣傳下,整個轉向了「生命」、「撫平傷痛」的溫情人道(預告非常煽情)。我不免想著,這一昧強調良善的做法,就真能掩蓋、消泯社會中必須被適當排解的「惡」嗎?
P.S 此圖中間者為導演瀨戶口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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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sss你最後這段話的確問了一個好問題。(我一直無法對「醫生」這部
片下一個正向的結論)
近日在國片、紀錄片狂潮之下,也是在想類似的問題。不過也許這是在反
應這個社會需要正向力的一種「渴望」也不一定。雖然它並不一定相關於
紀錄片的本質(也許甚至是相反)。
這系列山形記憶寫的真好:)
為什麼"揚善=討好"?
為什麼"一昧強調良善的做法"
就是為了要"掩蓋消泯惡"?
另
說實在
我無法感受到所謂國片紀錄片"狂潮"
一整年總共3部上院線的紀錄片
就我身旁所有的人際網路中
沒有一個人關心或看過片
就算醫生的預告片是這麼催淚
捷運公車上的bee TV一直放一直放
我想"狂潮"還是沒捲到大部分的普通人...
此文裡的原句:
我不免想著,這一昧強調良善的做法,就真能掩蓋、消泯社會中必須被適當排解的「惡」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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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寫道 :
為什麼"揚善=討好"?
為什麼"一昧強調良善的做法"
就是為了要"掩蓋消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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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以為, 上一則回應看偏了文裡的意思, 揚善不是"等於"討好, 而是以紀錄片而言,大
多數的創作者的確大比例地把揚善作為主題呈顯之後的背面價值表現。因此我們看到的紀錄
片似乎都有一個"終極地"揚善性質的價值取向。
我想,如同人心裡存在的「善」一般, 人心裡同時比住著同等比例的「惡」。我讀此文的想法
是, 版主也許只是想要說, 在大量的以揚善性質為取向的紀錄片創作中, 終於也有少部的人
以呈顯「惡」為主題進而加以討論, 這是一個另一個紀錄片的創作可能性的開發, 並且令人
期待。
這是我的解讀
ps. 我雖然不是紀錄片相關工作者, 不過, 我身邊不乏喜愛紀錄片和收看紀錄片的朋友們,
我想, 台灣觀看紀錄片"普通人"沒有如同想像中的缺乏...(有進步且抱持樂觀的空間啦 哈
哈 !)
To 雨漣:
收到你的稱讚真開心。
撇開醫生的影片本身不談
這部影片從「死亡」議題被引導成「走出傷痛」,
我覺得倒不是社會需要正向力的一種渴望,
我會比較認為這是商業機制使然,
為了鞏固某種價值而不得不做的做法(應該稱不上妥協或犧牲吧!)
所以當我看到大愛電視台的主持人一直逼問溫醫生夫婦對於喪子的痛楚
攝影機始終用大特寫企圖抓住他們的眼淚時
我傷心呀...
某些神秘的東西就是正因為如此才無法被理解正視
於是才會造成許多誤會、遺憾和悲劇。
To 前路仍艱困同志仍需努加:
我說的「討好」觀眾,意指觀眾大多能接受這樣的題材或畫面,
不是說刻意要去討好觀眾。
至於「一昧強調良善的做法」,樓上cc.c講的比我好多了,但我還是盡力來說一下。
很繁雜,有機會再拼湊成文章。
揚善的做法,包括了影片本身和行銷作法兩各層面,但這兩個甚至可能是息息相關的。
像《醫生》就是一部能對死亡去神秘化的合適教材。
「死亡」這個陰晦隱暗難以被啟齒的議題(幾乎類似令大人們面有難色的「性」慾望)
當我們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可以去了解,卻因為種種複雜的商業原因,被轉向了。
對於一個需要多元價值的社會而言,
我不太樂意見到上院線的所有紀錄片都有著同質性過高的比例。
(因為如此一來,當紀錄片被與某種符號劃上連結,那被「消費」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而這種行銷手法,強調良善、強調溫情、強調努力打拼。
甚至有時是指一整套,從開始拍攝、剪接、發行就早已經訂下策略的電影製作方式
(《夢想無限》最為明顯)
他早已知道要帶給觀眾什麼了,因此影片裡不會有太多的意外,四平八穩的。
如果用不客氣的話說,影片裡頭的人都像極了只擁有單向性格的演員,
影片自然深度大減,我們看不到大家對於此夢想的個體性想法。
所以《夢想無限》台北電影節首映會後,某個學生的感言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因為他所說的這一點是影片根本沒有提到,也沒有拍出來的東西。
他說:「一開始加入太陽能車隊,我只是個夢想的追隨者。可是現在我希望以後能慢慢發掘
自己的夢想,未來像鄭教授一樣,成為帶領大家實現夢想的人。」
這是他心裡的話。
還有,
紀錄片狂潮這件事情,其實應該是個被炒作出來的假象,倒也不用認真去看待。
要看紀錄片的機會不是只有上電影院呀,
星期四晚上十點開公共電視,各大影展中,還有很多紀錄片工作者都會應約巡迴放片。
上院線只是其中一個管道而已,而且反而能接觸的紀錄片還是「少」的。
我也不太懂你所謂「普通人」的定義是什麼。
每個人都有選擇要不要接受某種事物的權利,
假使我們選擇的是電影,而且覺得這是一個好東西,
那麼試著將此傳播出去,是件美好的事情。
不過若別人無法接受電影,那倒也無法強求,
如果因此對別人妄下偏見或區隔,
那就不好了,心也變小了。
我時間很少,所以寫的很亂,請包含。
「狂潮」這兩個字好像是我寫的,應該解釋一下,
我純粹是指我自己對於這陣子相較於上半年起來較為密集上院線,
同時也比較透過網路做小成本宣傳的國片(包含劇情片和紀錄片)宣傳整體氛圍而言,
不是對趨勢的嚴謹定義,說不定也只是因為我自己在網路上活動的時間比較久而已:)
fansss:
「這部影片從「死亡」議題被引導成「走出傷痛」,我覺得倒不是社會需要正向力的一種渴
望,我會比較認為這是商業機制使然,為了鞏固某種價值而不得不做的做法。」
我同意你上述這段說法,不過我還是會覺得「商業商業機制必須要鞏固某種價值才能獲利」
背後應該還是可能存在著的是社會整體的問題。
我已經很少很少看電視了,看到你說那段專訪,我真的是生氣了。真是可惡至極。
TO 雨漣:
我好久沒有關心社會到底怎麼了,其實要關心也關心不來,
總感覺到現在一團政治迷霧籠罩著大家,
誰有力量來吹一口大風,驅散這些惱人的霧氣呢?
一想到這些就無力,這樣的社會會想從紀錄片裡攝取什麼呢?